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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春秋】美高梅4858官方网站老实人(微小说)

2019-09-28 09:49

  我相信自己已经摆脱他了。一方面,我远离了那片地域。他瘸着腿,一定跑不到这么远的城市。即使跑来了,也难以找到我。另一方面,我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。尽管依旧没长到那个断腿男人那样壮实,却长到了跟他一样大的年纪,而且一年年地超过了他(在我的梦里他一直都是那个年龄,四十多岁,或者五十岁的样子)。

阿旺是个老实人,自小就老实。小时候的阿旺和伙伴们去树林子里下夹子打麻雀,阿旺的夹子打到的麻雀会很快被其他的孩子偷偷弄走,有时阿旺看见了,就小声小气地叨咕着:“我的……还我……”
  “你的?谁看见了?谁证明啊?”
  听见那个孩子蛮横地大喊大叫,阿旺也就不再言语了。
  阿旺的爹为自己有这样的一个太老实的儿子也唉声叹气过,可有什么辙呢,老实就老实吧,总比那些经常给家里添乱遭灾惹祸的野小子们好些。
  娶了媳妇的阿旺两口子很少拌嘴,阿旺老实啊,媳妇有时不顺心囔嚷些什么,阿旺也不搭茬,那仗还能打得起来吗!这倒让阿旺的爹娘省了不少心。
  阿旺的弟弟大了,也要娶媳妇了,阿旺就在屯子里买了一块空地,盖了三间砖瓦房。
  房子盖完了,得修院墙。前院张横家有一垛柴禾垛在那里,修墙正好碍事儿,阿旺就来到了张横家。
  张横是屯子里有名的无赖,亏东家欠西家,尽找便宜占。谁得罪了他,还使坏,不是点你家柴禾垛,就是往他家狗窝鸡舍里投药,人们都恨得咬牙,但为了减少麻烦,尽量不去招惹他。
  论辈分,阿旺该叫张横三叔。
  “三叔,你看我家房子盖完了,马上就得修院墙,不然种点儿菜啥的,也架不住鸡鸭们祸害不是,你家的那垛柴禾有点碍事儿,你看能不能挪一挪……”
  还没等张横开口,张横媳妇从里间屋窜出来,瞪着一双母狗眼,满脸的不悦。
  “我说阿旺,不是三婶儿不给你面子,你说那柴禾垛都垛在那儿多少年了,你也不是不知道,再说了,你叫我们往哪儿挪呀!”
  “三婶——你看我家——我家墙得修吧——你们还是想想——”
  “修不修墙我不管,那柴禾就放那儿了,没地儿挪,爱咋咋地!”说完摔着脸扭着屁股回里间屋了。
  阿旺瞅瞅张横,张横仰头望着天花板,大口大口地吐着烟圈。阿旺自觉没趣,起身蔫了吧唧地回了家。
  晚饭时,阿旺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,媳妇没好气地唠叨着。
  “人熊被人欺,就知道喝,窝囊样!”
  阿旺冲媳妇翻棱一下白眼,也不言语,依旧喝,喝得脖子和脸儿都紫红色儿了。
  喝好了的阿旺打着饱嗝,摇晃着向外走去。天儿已经黑下来了,晚风吹在脸上,有些凉。迎着风,阿旺觉得头在胀大,晕晕乎乎的,他抬眼望见了那垛柴禾,那垛柴禾黑乎乎的仿佛一个恶魔正对着阿旺呲着大獠牙……
  阿旺周身颤抖了一下,接着胸中就升起一股怒火,这怒火来势凶猛,越烧越旺,压也压不住。
  阿旺找来一根有两拇指粗的大铁棍,歪歪斜斜地直奔张横家,进了院子就大喊:“狗日的张横,你给我出来,你他妈的欺人太甚,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,今天老子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,有能耐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……”
  张横正在屋子里看电视,一听见叫嚷吓一跳,向外仔细一瞧是阿旺,心想就你阿旺那熊样,还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,吃错药了吧!他也没把阿旺放在眼里,随手抓起一根木棒迎了上去。
  “阿旺你个混蛋,你想干什么?”
  阿旺见张横,两眼冒火,二话不说,抡起铁棍对着张横狠狠砸去,张横没料到阿旺这般凶猛,心里不觉慌乱,赶紧用木棒拦挡,只听咔嚓一声,木棒断裂成了两截,阿旺一看没有打着张横,又举起铁棍……张横这下可傻了眼,心里琢磨,我的天妈呀!这小子真狠呀!是不是他妈的疯了,赶紧逃吧。想着时,赶紧转身就跑,阿旺随后就追,张横真是灵巧,邻居家两米多高的墙,他噌地就跳过去了,阿旺蹿了几下,也没有跳过去,这时,左邻右舍的听见动静都跑了出来,拉走了阿旺,阿旺还不依不饶地挣扎喊叫:“告诉你张横,你他妈的柴禾垛不挪,明天我还来,我非得砸你脑袋开花……”
  阿旺被人劝着摇摇晃晃地回家睡觉去了。
美高梅4858官方网站,  第二天早上,阿旺推开房门,看见一根铁棍放在门口。
  哪儿来的铁棍呢?阿旺皱着眉头拾起铁棍,抬眼向前望去时,不觉张大了嘴吧,傻愣在了那儿了——咦?张横家的那垛柴禾,啥时竟不翼而飞了呢?

  "嗯,这根能做鞭杆呢。""这是根好叉刺。"说着顺手拽了去。其实,他们哪家的院子都有成垛的红柳,哪根都能当鞭杆做叉刺。他们只是想占点小便宜。村里的男人们大都有不空手回家的习惯。出去放羊也好、锄草也罢,回来时总要捎带些东西。一捆草、半截树根,还是几个红柳条,家产就是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的。

  我直起身,村子里突然一片亮光。好多人家的窗户都亮了。到处是开门声、说话声。

  "这样,手伸开挡住,不能把贼放跑了。"他把我的胳膊拉直,像个十字架一样立在那里。他好像看出我的胳膊伸得一高一低,又轻轻把一只胳膊往上托了一下。然后我听见他们离开的脚步声越走越远,消失在村子里。

  只是胡望占着这块地,到老也没在上面起半堵墙。他的两个儿子,没长大便东一个西一个跑掉了。说是做买卖去了,却从没给家里寄回一分钱。胡望守着这块地,一年年地巴望哪个儿子挣笔钱回来,盖一院新房子。胡望没望来这一天。他在我离开村子的前一年死掉了。

  我扶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,浑身冒汗。这条腿已经疼得不能着地,想找个人帮我一把,又不知去找谁,我认识的那些人,他们远在黄沙梁。我只好拖着一条腿,一瘸一拐往回走。走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,他们刚从我身边超过去。那孩子七八岁的样子,每走几步便回头看我一眼,他似乎想帮帮我,又不敢停下来,好像有点害怕我,我紧走几步,他也加快步子。我慢下来,他也慢下来,不住地回头看着我。我觉得奇怪,走着走着,我一低头,突然看见自己--许多年前,那个偷苞谷的就是这副样子在追我。

  我发现自己跑进一条幽暗的巷子里,两旁是一幢一幢的黑房子,一点灯光没有。我认出这不是我们家住的那条巷子。我刚才一着急把方向跑反了,我回过头想往另一个巷子跑,突然看见偷苞谷的贼已经追上来,离我很近了。他依旧埋着头,身子一倾一斜的样子更加吓人。

  那垛柴禾早在它还没被烧掉、甚至没被太阳晒得发灰那时起,就从我的梦中消失了。那时我像一堵墙的影子一样正一点点地长大。许许多多的梦纠缠在一起,不光这一个。每天每夜,都发生一些事,我记不清楚。有些当时就忘了,有些情景许久以后又完整清晰地现示出来。

  他们跳下来后,拍打着身上的土,一声不响从一个大豁口往外走。我看见墙上没人了,也赶紧跟着往外走。

  偷苞谷的贼缩在一个墙角,一只腿半曲着,头耷拉在膝盖上,另一只腿平放在地,像在不住地抖。他的双手紧抱着头,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感到他很壮实。

  那垛柴禾是胡望家的。我那时还不明白胡望为啥要把一车柴禾卸在路边。他家的房子离路有一百多米远。除非不想要的东西,才敢放在路边。这个村里有些爱占便宜的大人,我就碰到好几个。他们走到柴垛边身不由己地停住,上上下下瞅半天。

  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,什么都没望见。街上的人黑压压的晃动着,像一片风中的苞谷地。

  "刘二,你把这个豁口守着,别让偷苞谷贼跑了。"喊我的人是杜锁娃的父亲。我常和他家锁娃一起玩。他们家住在沙沟沿上,和胡木家挨着。我还在他家吃过一次饭。我一直记着他对我说话的口气,不像对一个孩子,像是给一个大人安排一件事。我愣在那里。

  这垛柴禾全是红柳,枝条不规则地乱扎着。我不小心碰到一根,弄出一阵干炸炸的响声,我想偷苞谷的贼一定听见了。

  但在相同的梦境中我依旧在那个巷子里奔逃,两旁依旧是黑黑的房子,身后偷苞谷的贼一瘸一拐的样子还是那样吓人,只有那垛柴禾不见了,路空荡荡地对着苞谷地。

  别小看一根红柳条,做饭时往炉灶里多塞一根,锅里的汤面就会立马"咕嘟"起来。爱占小便宜的人总能及时享受到小便宜的好处,同样一碗汤面,端在手里,一想到其中几个面条是白用别人家的柴禾煮熟的,味道就会立马变得美滋滋,少放盐也觉不出。

  我猫着腰,屏住气等了好几分钟,才看见偷苞谷的贼从柴垛旁过去。他过去的时候,好像扭头看了我一眼。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感到一股目光落到身上,像浇了盆凉水一样,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我想他会转到柴垛后面找我,却没有。他几乎没停顿,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,钻进那片苞谷地里不见了。

  他先放下一只手,摸了摸那条平躺在地的断腿,接着用另一只手扶着墙,很吃力地站起来。

  这样的梦一直延续到我进入乌鲁木齐,以后再没梦见那个偷苞谷的贼。

  后来就到了荒野上,我漫无边际地奔逃,断腿人像一截摇晃的木头在身后紧追不舍。

  不知这样站了多久,月亮出来了,黄黄的一个脸,探出墙头。我吓了一跳,以为是一个人。

  偷苞谷的贼似乎加快了步子,我听见他一只脚捣地的声音越来越急,也越来越有力。我跑几步便回头看一眼,每次都觉得他更近了。

  再后来,梦境移到了一个小镇空荡荡的街道上。我从街道一头往另一头跑。我不熟悉两旁的高房子,不敢躲进去,只是拼命奔跑。

  当我远离那些日子,再无法回去,那里的一切都成了实实在在不能添改的经历。

  "偷苞谷的贼跑了。""偷苞谷的贼跑了。"……

  第二天早晨他起来扫雪,看见垛柴的地方剩下一片黑灰。

  见我站着不动,他三两步走过来,两只大手夹住我的腰,像拿一件小东西,很轻松地把我夹起来,放到那个豁口中间。

  他瞪了我一眼,转身吆喝了一声牛。接着我听他嘟囔说:"苞谷早收掉了。哪还有苞谷。"我一下愣在那里。

  胡望也是极小心小气的人,他为啥把柴堆在路边让人随便乱拿白占便宜呢。十几年后我二十多岁快离开村子时才明白过来,胡望是多么有远见和心计的人啊。多少年前我还啥事不懂的时候,他便已经谋划着占这块靠路边的好地。尽管那时他根本没能力打个围墙把它圈起来。但他把一车柴禾卸在了这里。事实也证实了这堆柴禾的用处。后来张天家大儿子娶媳妇,想在路边这块地上盖房子,就被胡望挡住了。

  梦是个人的现实。

  "那个贼跑掉了。"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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