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虫噬

2019-09-30 20:30

  我在草中睡着时,我的身体成了众多小虫子的温暖巢穴。那些形态各异的卑小动物,从我的袖口、领口和裤腿钻进去,在我身上爬来爬去,不时地咬两口,把它们的小肚子灌得红红鼓鼓的。吃饱玩够了,便找一个隐秘处酣然而睡--我身体上发生的这些事我一点也不知道。那天我翻了一下午地,又饿又累。本想在地头躺一会儿再往回走,地离村子还有好几里路,我干活时忘了留点回家的力气。时值夏季,田野上虫声、蛙声、谷物生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支巨大的催眠曲。我的头一挨地便酣然入睡,天啥时黑的我一点不知道,月亮升起又落下我一点没有觉察。醒来时已是另一个早晨,我的身边爬满各种颜色的虫子,它们已先我而醒忙它们的事了。这些勤快的小生命,在我身上留下许多又红又痒的小疙瘩,证明它们来过了。我想它们和我一样睡了美美的一觉。有几个小家伙,竟在我的裤子里呆舒服了,不愿出来。若不是搔痒得难受我不会脱了裤子捉它们出来。对这些小虫来说,我的身体是一片多么辽阔的田野,就像我此刻爬在大地的某个角落,大地却不会因搔痒和难受把我捉起来扔掉。大地是沉睡的,它多么宽容。在大地的怀抱中我比虫子大不了多少。我们知道世上有如此多的虫子,给它们一一起名,分科分类。而虫子知道我们吗?这些小虫知道世上有刘亮程这条大虫吗?有些虫朝生暮死,有些仅有几个月或几天的短暂生命,几乎来不及干什么便匆匆离去。没时间盖房子,创造文化和艺术。没时间为自己和别人去着想。生命简洁到只剩下快乐。我们这些聪明的大生命却在漫长岁月中寻找痛苦和烦恼。一个听烦市嚣的人,躺在田野上听听虫鸣该是多么幸福。大地的音乐会永无休止。而有谁知道这些永恒之音中的每个音符是多么仓促和短暂。

  我因为在田野上睡了一觉,被这么多虫子认识。它们好像一下子就喜欢上我,对我的血和肉体的味道赞赏不已。有几个虫子,显然乘我熟睡时在我脸上走了几圈,想必也大概认下我的模样了。现在,它们在我身上留了几个看家的,其余的正在这片草滩上奔走相告,呼朋引类,把发现我的消息传播给所有遇到的同类们。我甚至感到成千上万只虫子正从四面八方朝我呼拥而来。我血液沸腾,仿佛几十年来梦想出名的愿望就要实现了。这些可怜的小虫子,我认识你们中的谁呢,我将怎样与你们一一握手。你们的脊背窄小得签不下我的名字,声音微弱得近乎虚无。我能对你们说些什么呢?当千万只小虫呼拥而至时,我已回到人世间的某个角落,默默无闻做着一件事。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名字,我也不认识几个人,不知道谁死了谁还活着。一年一年地听着虫鸣,使我感到了小虫子的永恒。而我,正在世上苦度最后的几十个春秋。面朝黄土,没有叫声。  

如果我跟你说,我的脑袋要被虫子噬空了,你一定不相信!是的,不过这样的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。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,满脑子嗡嗡响,有时悉悉索索,像虫子爬来爬去的声音。直到祖母跟我说起她以前听到的一件可怕的传闻。

她说,老早以前,隔壁村有个人脑袋钻进了吸血虫,虫子在里面不断生长繁殖,死的时候脑袋都被挖空了,最后裂开,虫子一团团地爬出来,整个脑袋像一个马蜂巢。

吸血虫是我们那里一种长在水里的虫子,善于游泳,身体可以伸长缩短,专吸动物的血。种田人引水浇田的时候,这些虫子经常爬到他们的脚上吸血。人们不易察觉,腿脚感到麻而痒痛的时候,吸血虫已经喝饱了血,满身通红,身子鼓鼓的。听说这种虫子生命极为顽强,身子掐成两半还能存活。

真的?我瞪大眼睛听祖母讲述着这恐怖的故事,大气都不敢出。祖母严肃的老脸露出受惊的表情,仿佛回想着当时吓人的场面。祖母一定是见着那个人是怎样被虫子蛀空的!看来这个故事是真的!

而我,脑袋想必也是进了虫子,但一定不是吸血虫。为什么?第一,我不碰水;第二,我对吸血虫特别敏感。它不可能爬上我的身子。那么是什么虫子呢,我苦苦思索了好久,依旧没有确切的答案。我听人说过一种专门钻人耳朵的入耳虫。有一次,我还在地板上亲眼看见过这种虫子!粉红色的身子,长而细小,晶莹发亮。像什么?像我们从肚子里拉出来的蛔虫,只是体型没有那么庞大罢了。

我的脑袋可能进了这种虫子,为什么?从小我喜欢滚地,如果大人们惹我不高兴,我就以滚地表示抗议,来回几圈,全身都黑乎乎的一片,沾满了灰尘。大人拉不起来,父亲就在一旁说,再不起来,入耳虫就钻脑袋了。现在想想,真后悔,如果当初听了父亲的话,如今我就不会落到这种田地。想到这些虫子探着长长身子在我脑袋里窜来窜去,我全身疙瘩都起了。

我身上里的虫子越来越多了,而且不止一种!

我在村里的一处破土墙上拉稀,那时候我的心情还是不错的,午后的阳光暖暖的,我从破土墙上撒尿下来,尿液飞溅得老远,拉稀的时候,我和女孩子一样的姿势撒尿,也不会遭别人笑话。我心情不错,甚至想哼起了调。

就在这时,传来了鸭子般的声音,嘎嘎!嘎嘎!我定了定神,往四周环视了一圈,也没看到鸭子!我低下头,妈呀,这声音分明是从我肚子里面发出来的,嘎嘎!我两脚都发抖了,额头冒出了冷汗,我脑袋里的嗡嗡声更明显了。原来这虫子从我的脑袋顺着我的脖子爬到了我肚子里了,这不是入耳虫,或者除了入耳虫还有其他的虫子。这可怎么办,我不能让别人知道,不然他肯定要把我杀掉,防止传给他。

我再看了看周围,幸好没人!我跌跌撞撞地从土墙上下来,丢了魂似的。

我爱用细木棒挖耳屎,我们乡里人都这样。有一回我从耳朵里挖出了一只蜘蛛蜕的皮,是的,灰色半透明的皮,个头还不小,想必在我的脑袋里生活得还不错吧。我把这蜘蛛皮揉碎在手心,凑近鼻子,闻了闻,似乎还有我的味道。如果它是在我的脑袋里出生,生长,甚至可能老死,那么它算是我的孩子?我突然又感觉到一丝亲切。

现在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了,入耳虫,会发出嘎嘎叫的虫子,蜘蛛,他们都有份。如果我死了,他们也活不了。哈哈!我报复般笑了笑。

可是,我还是害怕,我不到五岁就要死了,我闻到了死亡的味道,每过一天,虫子就越长越多,总有一天会把我的身体挖空。我就要死了,哪怕别人想救也救不了,脑袋都被噬空了一半,钻满了虫子,怎么救?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忧伤,所有人都笑嘻嘻的,他们不知道我将离去,这份忧伤只有我一个人承担。

我尝试告诉我最亲的人,可是他们只是笑笑,他们都不相信我?

我躺着竹席上乘凉,我习惯侧着身子,因为这样可以方便听到耳朵里有什么动静。我仔细听着,悉悉索索,我又听到了虫子爬行的声音,好像虫子太多了,挤得它们难受,吱吱,好多虫子的声音。我吓得从凉席上跳起来,父亲睡在我旁边,我把他摇醒,我哭泣地说,爸,我耳朵里进了虫子,它们在吵架!

我爸骂骂咧咧地起来点了灯,粗暴地吼,大半夜的,你发什么神经,什么虫子不虫子!最后拗不过我,给了一瓶清凉油我,让我往耳朵里滴几滴。清凉油是家里唯一的药,他们以为清凉油能治好一切,却不知道,对我,根本没有用。

母亲说,这孩子老说自己耳朵嗡嗡响,应该是身体虚,改天到药房给他拿几服补药就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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